第一章
共产主义的始祖
在本章中,我们先深入了解两位关键人物。一位是共产主义的始祖马克思,另一位是他的合作伙伴恩格斯(Friedrich Engels)。我们尝试从共产党人的视角来描绘他们的人生轨迹——不是很多教科书中描绘的那种文雅而有远见的社会改革家,而是如他们的忠实追随者所见:双拳紧握、权欲熏心的革命家。
本章虽然简短,但包含了足够细节,便于想了解共产主义的读者搞懂以下问题:
为什么马克思主义者称其始祖为“天才”,却又承认他“独裁、易怒、好斗”?
马克思受过良好教育吗?他是哪国人?他的主要著作是在哪儿完成的?
为什么马克思从未有过稳定的职业,或可靠的生计?
恩格斯和马克思有哪些不同?
他俩在《共产党宣言》中,提出了哪六大目标?
马克思为什么认为,“推翻上帝”是他的首要任务之一?
他为什么相信,自己的《资本论》将颠覆世界?
马克思两次试图建立组织,推动世界性革命,为什么都失败了?
* * * * * * * * * *
1853年,伦敦。
在一个寒冷多雾的日子,一位英国政府官员冒着蒙蒙细雨,站在伦敦贫民窟的一间破旧小屋前。他敲了敲门。一会儿,门开了,主人请他进屋。里面烟雾弥漫,呛得他不断咳嗽流泪。透过烟雾,他终于看到了主人的模样——一位身材魁梧、头发蓬乱、胡子拉碴的男子,用一口浓重的德国腔英语向他问好,还递上一根烟斗,请他坐到一把破旧的椅子上。
若非早有耳闻,这位官员绝对不敢相信,眼前这位胡须男竟有博士学位;更难以想象,刚刚把孩子们赶往里屋的妻子,竟是德国贵族之后。但事实确是如此。这里正是马克思博士和太太的栖身之所。
此时的马克思,是一位被迫流亡的政治犯。他被赶出了德国、法国和比利时。英国给予他和其他欧洲革命家庇护,马克思对此心存感激。此后,英国就成了他革命事业的终生基地。
官员在这个特定日子来访,并没有引起马克思的恐慌。这只不过是英国政府对政治流亡者的例行检查。这位官员不但没有敌意,反而觉得马克思夫妇奇怪而且很有趣。他们可以在杂乱无比的家庭环境,怡然自得地谈论全球议题。这位官员在后来的报告中,描述了他对马克思夫妇的困惑:
“马克思住在伦敦最差的社区,因此房租低廉。他住两间房,临街的房间是客厅,卧室在后面。两个房间里没有一件干净或像样的家具,所有的东西都是破破烂烂的,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,到处都很凌乱。客厅中间有一张铺着油布的老式大桌子。上面堆满了手稿、书籍和报纸,还有孩子们的玩具、杂物、他妻子的针线篮、破杯子、脏勺子、刀叉、台灯、墨水瓶、玻璃杯、荷兰烟斗、烟灰……混杂在一起。但这一切,不会让马克思夫妇感到有丝毫尴尬。他们热情好客,并向你提供烟斗、烟草和其它东西。随后,一场机智有趣的聊天开始了,令人忽略了家中的一切缺陷。”70
至此,我们认识了在十九世纪的历史舞台上一位最具戏剧性的人物——马克思。他死后的影响力比在世时更大。传记作家们努力揭开马克思一生的谜团。有时,他被称为“当代最伟大的天才”;但是,他的追随者也不得不承认,他是“一位易怒、好斗的独裁者,一个和全世界都有仇的人,并且总是在担忧自己能否继续维持优越的地位。”71
这种自相矛盾而又极为偏激的性格,在马克思动荡的一生中得到了充分体现。
少年马克思
1818年5月5日,卡尔‧马克思出生在德国特里尔市(Treves)。他的祖先足以使他颜面有光——无论是父亲家族,还是母亲家族,历代都是杰出的学者和令人尊敬的犹太教拉比。然而,到了马克思的父亲这代,却选择了和过去的信仰和职业一刀两段。他带着家人离开犹太教堂,加入了新教,并努力获得了律师执照。此时的马克思只有六岁,家族的宗教传统就这样被颠覆了。一些传记作家认为,这次突变,是他后来反对宗教的深层原因。
在小学时,马克思便展现出杰出的学习能力。但与此同时,他也显露出一种将困扰他终生的特质——不善于交朋友。翻遍马克思的所有著作,我们很少见到他回忆快乐的童年时光。传记作家说,他过于紧张、好斗、患得患失,而且控制欲强,这导致他没什么朋友。不过,马克思并非无情之辈,他对爱的渴望情真意切。在他17岁步入大学殿堂之后写给父母的信中,偶尔会流露出极为细腻、女性般的情感。下面就是一例:
“希望笼罩在我们家中的阴霾,能够逐渐消散;希望我能和你们同甘共苦,泪水交融;也许在陪伴你们时,我能够表达出深厚的感情和无法估量的爱;希望我永远深爱的父亲,能理解我的感情经历了多少风雨,从而原谅我。因为在您看来,当我的心灵饱受磨难而无法言语时,我的心一定常常误入歧途。盼您早日康复,希望我能够紧紧拥抱您,向您倾诉我的全部感受。永远爱您的儿子,卡尔。”
这番话一定会让老马克思困惑不已。他身为父亲,却始终无法在劝说和批评儿子时,不让儿子大发雷霆。在马克思的信中,经常提到和父母的激烈争吵;而他的父母则在信中,埋怨他以自我为中心,不为家人着想,只顾着不断要钱,却对大多数来信不理不睬,非常没礼貌。
马克思的人生蓝图
1835年秋,马克思进入波恩大学(University of Bonn)法学院。第一学年对他来说真是狂躁不安。他先是加入一个酒吧俱乐部,不仅弄得债台高筑,还因夜间酗酒滋事,差点让学校开除,把他父母吓坏了;他的学业也不尽人意,还一度威胁说,不想当律师,而是要成为一名诗人。
1836年夏天,他又和人决斗,眼睛受了伤。最终,波恩大学觉得,让马克思转学才是上上之策。老马克思欣然应允。于是,马克思转到柏林大学(University of Berlin)继续学业。
正是在柏林大学,马克思的智力开始转化为行动力,他的人生蓝图也逐渐清晰。虽然他表面上遵从父亲的意愿学习法律,但这只是他狂热探索哲学的伪装。当父亲一去世,马克思立即公开宣布,他将追求学术生涯,渴望成为某大学的哲学教授。他的博士论文主题是《德谟克利特和伊比鸠鲁自然哲学的区别》(The Difference between the Natural Philosophy of Democritus and Epicurus)。
在这篇论文中,马克思倾向于伊比鸠鲁的唯物论,因为它认为物质存在能动性。马克思觉得,如果物质自有动力,那么宇宙就不再需要创世主、设计者或支配力量。于是,马克思的反宗教情结,开始在他的论文中得以彰显——他用普罗米修斯的呐喊作为座右铭:“总而言之,我憎恨一切神灵!”在这段思想萌芽期,马克思心怀三大目标:渴望发现一种自然哲学;渴望彻底否定一切宗教;渴望赢得威斯特华伦男爵千金燕妮的芳心。
在此期间,马克思投身于一个左翼学派,他们是德国哲学家黑格尔的追随者。当时,他们倾尽全力要彻底摧毁基督教。1835年,施特劳斯(David Friedrich Strauss)出版了《耶稣的一生》,他认为福音书并非历史文献,而是早期基督徒集体幻想出来的神话。这一说法震惊了整个德国。
1840年,马克思的亲密伙伴鲍尔(Bruno Bauer)以《对观福音书的历史批判》为题,在著作中宣称福音书是伪造的,耶稣从未存在过,是个虚构人物,因此基督教是一场骗局。
接下来,鲍尔和马克思大胆决定——出版无神论期刊。不过,因缺乏经费,这个计划夭折了。
1841年,反基督教运动又多了一位能言善辩的支持者。费尔巴哈(Ludwig Feuerbach)出版了《基督教的本质》一书。他不仅嘲讽基督教,还提出了人类拥有宇宙中最高智慧的观点。这个奇思臆想让马克思深深着迷。他把相同的观点写入博士论文,直言不讳地说:“人类的自我意识才是最高的神性!”
由于政府对这场反基督教运动的态度严厉,马克思判断,把论文提交给柏林大学的风险太大。在鲍尔的建议下,他转往耶拿大学(University of Jena)。1841年4月,马克思获得了耶拿大学的哲学博士学位。
然而,不久之后,他想成为德国大学哲学教授的梦想就彻底破灭了。马克思和鲍尔合作撰写了一本小册子,由于充满革命色彩而受到严厉处分。政府在查明作者身份之后,波恩大学立即开除了鲍尔。马克思也被告知,绝不允许他在德国任何大学任教。
此时,革命的烈焰已经在马克思心中熊熊燃烧。他决心发起一场运动来彻底重塑世界。但他深知,要完成这件大事,必须得到威斯特华伦男爵千金燕妮的陪伴。这位美丽又惹人喜爱的德国贵族之女住在马克思的家乡。七年来,他们一直书信不断。他在信中表白说:如果她愿意嫁给他,她将成为革命者的妻子。他写道:“燕妮!如果我们的灵魂能紧密结合,我将轻蔑地向世界发起挑战,跨越残垣断壁,成为创世主!”72
1843年6月,他们举行了婚礼。新郎当时处于失业状态。燕妮很快就发现,这将成为他们婚姻生活的永久特征。马克思从未想过丈夫作为一家之主的责任。如果换作一个意志薄弱的女人,可能早就崩溃了。但燕妮依然对马克思忠心耿耿。
婚后,他们享受了五个月的蜜月时光,之后便前往巴黎。马克思期望在那里参与创办革命刊物《法德年鉴》。不过,这份刊物在创刊后就关门大吉了。在随后的十五个月里,马克思则沉浸在“学习和写作”的愉悦时光里。
这成为了此后马克思毕生的生活状态。在他的家人忍饥挨饿之际,人们会发现,他却正在图书馆里,潜心研究有趣却毫无报酬的高等数学。伏尔泰嘲讽说,有种男人没能力管家,因此便隐居阁楼,在那里指点江山。马克思似乎就是如此。他虽然看似四体不勤,但如果是他感兴趣的领域,他其实可以干大量的脑力活儿;可要是他没兴趣,那就别指望他干啥。马克思的这种性格,使他终其一生都没有过一份专业工作或可靠的生计。
一位对马克思抱有好感的传记作者是这样描述他的:
“普通的工作令他厌烦;传统的职业让他丧失了幽默感;即便囊中羞涩,衬衫也已典当,他仍在自命不凡地审视世界……他的一生都囊中羞涩,对养家糊口无能得令人啼笑皆非;他的财务陷入困境,总是债务缠身,债主们紧追不舍……他的一半家当总是在当铺里;他总是资不抵债,破产成了常态;恩格斯给他几千块钱,一到他手中,就像雪花融化般消失了。”73
这段描述提到了马克思的唯一密友——恩格斯(Friedrich Engels)。
马、恩的奇特关系
在许多方面,恩格斯与马克思都截然相反。他身材瘦高,酷爱运动,活泼乐观,和蔼可亲,善于交际。1820年11月28日,恩格斯出生于德国巴门,父亲是一个纺织品制造商,在德国巴门和英国曼彻斯特都拥有大型工厂。恩格斯从小就对父亲的严厉管教心生不满,因此他对纺织业和其相关的一切都深恶痛绝。随着年龄的增长,他自然而然地和工业无产阶级站在了一起。
身为资产阶级商人之子,年轻的恩格斯所受的教育却少得可怜,至少他没有受过任何大学教育。但是,他通过勤奋和天赋,弥补了正规教育的不足。他在英国待了很长时间,熟练地掌握了英语和法语,并可以为这两种语言的自由派杂志投稿。
尽管传记作家笔下的恩格斯精力充沛、魅力十足,个人特质和忧郁多疑的马克思迥然不同,但是两人的思想发展轨迹却如出一辙。恩格斯和马克思一样,与父亲激烈争吵,读施特劳斯的《耶稣的一生》,与同一批激进左翼的黑格尔门徒们志同道合,成为愤世嫉俗的不可知论者,对工业革命的自由经济丧失信心,坚信共产主义是这个世界的唯一真正希望。
恩格斯对马克思仰慕已久,但一直无缘相见。1844年8月,他专程前往巴黎拜访马克思。两人一见如故。短短十天之后,两人都觉得,在一起共事是命中注定。正是在这十天里,马克思把恩格斯从一个共产主义梦想家,改造成了一个彻底的革命者。他让恩格斯相信,欧文或圣西门的空想,并不能给人类带来真正的希望,而必须搞一场激烈的革命,来颠覆这个世界。恩格斯心悦诚服地返回了德国。
半年后,马克思和其他革命者被法国政府驱逐出境,在比利时布鲁塞尔安顿下来。在这里,马克思和恩格斯合作撰写了《神圣家族》(The Holy Family)一书,召唤那些愿意完全放弃和平改革幻想的共产党人,断绝和慈善事业、乌托邦主义或基督教道德的所有联系。革命的红旗已经升起,马克思和恩格斯自诩为革命的旗手。
马克思和恩格斯之间的奇特关系之所以快速升温,是因为恩格斯觉得,和马克思这样的“天才”交往是一种殊荣。不仅如此,他还把给予马克思金钱支持视为一种荣耀。在马克思被法国驱逐不久,恩格斯就把自己手里所有现金都汇给他,并承诺还会给他更多援助:“请把这当成心安理得的事,我会把很快就能收到的英文稿费交给您,这将是我最大的荣幸。我现在不缺钱,因为我爸爸必须给我生活费。我们不能让那些狗东西幸灾乐祸,看着您因其恶行陷入财务窘境。”
马克思和恩格斯的这种盟友关系,使他们有勇气发起共产国际联盟,以推动暴力革命。他们打算把德法两国工人,作为这个新政治机器的骨干,但结果却令他们大失所望。在法国工人中待了几个月后,恩格斯斥责他们“更喜欢做最荒谬的白日梦,更愿意用和平方式来获得普世的幸福” 。他告诉马克思,法国根本不存在革命的火种。两人自建革命组织的计划由此失败。于是,马克思和恩格斯改弦更张,决定接管一个现有的组织。
1847年8月,他们成功地掌控了布鲁塞尔的工人教育协会。这马上为他们在欧洲改革派中赢得了名声,并使他们第一次有机会在英国扩展影响力。此时,两人可能会惊讶地发现,是英国而非欧洲大陆,将成为他们革命事业的基地。
《共产党宣言》
1847年11月间,从伦敦传来消息,正义联盟(后来叫共产党联盟)邀请马克思和恩格斯,作为布鲁塞尔的共产组织代表参加他们的第二次大会。两人此行实际上掌控了大会。他们通宵达旦地制定计划,在会议上运用策略,使得大会全盘接受了他们的观点。随后,他们受命撰写一份向全世界发布的原则宣言。回到布鲁塞尔后,他们立即着手写作。马克思在宣言中,倾注了他的革命激情,向全世界宣布了国际共产主义的新纲领:
1. 推翻资本主义;
2. 消灭私有财产;
3. 摧毁社会基本单位——家庭;
4. 废除所有阶级;
5. 颠覆所有政府;
6. 在一个没有国家和阶级、财产共有的世界上,建立共产新秩序。
为了实现这一目标,《共产党宣言》明确提出了将采取的革命途径:
“总之,共产党人支持一切颠覆社会制度的革命运动。让统治阶级在共产主义革命面前颤抖吧。无产者在这场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锁链。他们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。全世界无产者,联合起来!”
法国“二月革命”
红色革命的星火比马克思和恩格斯预想要快。1848年2月,《共产党宣言》的墨迹还未干透,法国无产阶级的革命狂热,和资产阶级对国王路易‧菲利普(Louis Philippe)的怨恨结合在一起,引发了一场暴动,国王路易被赶出了法国。在随即成立的临时政府中,就有共产党联盟的成员。他们迅速把马克思召到巴黎。于是,马克思带着共产党联盟的全部授权,踌躇满志地在巴黎建立国际总部,策划在其它国家发起革命。
马克思发现,临时政府中的激进派,为法国暴动的成功而陶醉,他们决定向邻国派遣“军团”,在每个国家发起暴动,使红色革命的星火形成燎原之势。尽管这正是马克思多年来倡导之事,但他突然意识到,当下如此行动可能会适得其反,很可能使他们在邻国失去民众支持。可是,这个计划还是启动了,第一批军团开赴德国。马克思也跟随前往,开始发行德文革命刊物《莱茵报》。
不久,革命领袖们就发现,在宣传方面马克思却是个累赘。当他奉命前往莱茵河流域,和共产党联盟同志一起发动工人时,表现得尤为突出。马克思应邀在德国民主大会上演讲,原本是个极为难得的好机会,却被他搞砸了。舒尔茨(Carl Schurz)说:“我曾满心期待,想从这位名人口中听到睿智之语。结果却令我大失所望。马克思的话虽然有份量、逻辑清晰。但他那不可一世的傲慢却令人难以忍受。他绝不会考虑任何不同意见,公然蔑视所有和他唱反调的人。那些被他傲慢态度伤害了的人,转而支持所有和他不同的意见……他不但没赢得新的支持者,反而把那些潜在支持者都赶跑了。”74
在德国的革命从一开始便力不从心。到了1849年5月16日,就声名狼藉地失败了。德国当局限令马克思在24小时内离境。他在匆忙间借来资金,用红墨印刷了最后一期报纸,便匆匆离开,到法国避难。
然而,法国也并非马克思的避风港。当他身无分文、精疲力竭地来到巴黎,却发现共产主义在新共和国已经名存实亡,国民议会早已落入君主派手中。
于是,马克思只得抛下妻儿,尽快逃离法国。由于缺钱,家人后来才跟上他。他决定长期流亡伦敦。
共产党联盟的终结
马克思把家人安顿在伦敦贫民窟的一间廉价公寓。他对家人的生活条件很满意,所以立即把精力重新投入到煽动革命上。尽管马克思干劲十足,结果却又适得其反。他的煽动精神似乎总是在党内制造分裂和争吵,不久,他就和同志们断绝了关系。为了不再受他影响,共产党联盟中央委员会搬到了德国科隆。
到了1852年,德国所有共产党领袖因颠覆活动被判重刑。马克思竭尽全力营救疏远他的这些同志。他收集资料、招募证人,并提出各种自认为有利的法律依据。尽管如此,共产领袖们仍然被判有罪。这为共产党联盟敲响了丧钟。
马克思一家的悲惨生活
从那时起,马克思一家就在伦敦饱受贫困之苦。马克思在此时的书信中,流露出奇怪的情感。一方面,他对妻儿的生活深表关切。他在一封信中对恩格斯倾诉,说妻子在夜里哭泣的情形,让他实在难以忍受;而在同一封信中,他又轻描淡写地为自己开脱,说自己是如何把全部精力,都花在研究历史、政治、经济和社会问题上,以便找出解决世界上所有问题的答案。
1852年,马克思的小女儿弗朗西斯卡(Francisca)夭折了;两年后,他的小儿子埃德加(Edgar)离世;又过了两年,他的一个孩子在分娩时死亡。
马克思太太在信中的几段话,显示了她对丈夫惊人的忠诚。她眼睁睁地看着孩子们在忍饥挨饿中死去。而他们的父亲,却仍在大英博物馆的图书馆里埋首苦读。
“让我描述日常一天的真实情况。因为这里僱奶妈的费用昂贵,尽管乳房和背部疼痛难忍,我还是决定自己给孩子哺乳。但是,这个小生命从母乳中汲取了太多忧愁,使他疼痛不已,日夜不安。自从来到这个世上,他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,最多也就睡两三个小时。最近,他又开始剧烈抽搐,一直在死亡边缘徘徊。发病时,他使劲吸吮,弄得我的乳头流血,血经常淌入他的小嘴里。
“有一天,我正在家里坐着,房东太太突然来了。因为我们没法马上还清五英镑房租,两个中介就闯进家门,扣押了我们的所有家当——被褥、衣服……连婴儿的摇篮和女孩的玩具也不放过,孩子们因此嚎啕大哭。他们还威胁说,要在两个小时内全部搬走(幸运的是,他们并未这样做)。如果真搬走的话,我就只能在冰冷的地板上,和冻僵了的孩子们挤在一起……
“第二天,我们不得不离开。外面天气很冷,还下着雨。我丈夫四处找房,但当他一提到有四个孩子,就没人愿意收留我们。最后,还是一位朋友帮我们渡过了难关。我们还清了欠款,并很快卖掉了床和被褥,以便结清药剂师、面包师和送奶人的帐。”75
随着这样的岁月流逝,恩格斯和马克思的往来信件多达几百封,几乎每封信都提到了钱。在恩格斯的信中通常都有这样的话:“随信附上一张五英镑的邮政汇票。”而在马克思的信中,则充斥恼羞成怒的段落:“我母亲直截了当地告诉我,她不会支付任何让她付款的帐单。”“我们家,已经十天无人问津了。”“你肯定会认同,我已经深陷小资产阶级的困境,无力自拔了。”
在马克思一家的悲惨生活中,曾经闪现过一道意外的曙光。就在恩格斯无力解囊相助的一个艰难时期,马克思去了一趟荷兰。在那里,一位富裕的叔叔慷慨地赠给他160英镑。这笔钱足以让马克思还清债务,摆脱困境,重新开始新的生活。
可是,腰包难得鼓起来的马克思,却决定到德国游览一番。他先是到特里尔探望母亲,然后去了柏林,和老朋友们饮酒作乐,拍照留念,俨然一位休闲绅士。两个月后,他尽兴而归。马克思太太热切地欢迎丈夫游历归来,心想终于可以还清债务,置办衣物和家具,住上好一点的房子了。然而,她惊愕地发现,160英镑已经所剩无几。
第一国际
1862年,伦敦举办了一个盛大的世界博览会,以展示十九世纪资本主义的辉煌工业成就。博览会的发起人期望营造友善的国际氛围,因此邀请所有国家不仅要提交展品,还要派本国工人代表参加,和世界各国工友交流思想,表达善意。
自1860年以来,英国工人领袖的势力不断壮大,他们认为这是组建国际工人组织的绝佳时机。所以,他们想方设法,和意大利、德国、法国、波兰和荷兰的同行们结成了盟友。一旦时机成熟,他们就可以在伦敦建立国际总部。这个运动的领袖人物之一,是一位名叫埃卡留斯(Eccarius)的裁缝,他曾是马克思在共产党联盟的得力助手。新运动刚一有起色,他就力邀马克思参与其中。
这次,马克思从共产党联盟的失败中吸取了教训,他学会了适度的克制。这个新组织叫做国际工人协会,也叫第一国际。只要马克思能克制自己,他就能够在各国工人领袖中发挥巨大影响力。通过幕后的精心策划,马克思几乎能够使自己的所有方案都获得采纳,其他人的更温和方案都被淘汰。不过,这一切运作,对马克思来说都显得过于委婉和不自然。他向恩格斯承认,为了和谐相处,他不得不做出妥协:
“我的方案全部被小组委员会采纳了。唯一的条件是,我得在规则序言中加入‘责任’和‘权利’的这两个词汇;还要谈到真理、道德和正义——但这些都被我巧妙安排,不会带来任何损害。在觉醒运动允许我们畅所欲言之前,我们还需耐心等待。我们必须实质强大,形式温和。”76
尽管马克思决心表现温和,但没过多久,他的真实性情就原形毕露了。他开始关心两件事:第一,打造一个由纪律严明的革命者组成的强硬核心,煽动各国主要产业工人的革命意愿;第二,清除任何可能威胁他在新运动领袖地位的人。他开始酝酿一场党内清洗。
马克思和恩格斯的所有门徒似乎都清楚,这两人清洗党内同志可是毫不留情。最先领教他们手腕的,是德国工人领袖施韦策(Herrvon Schweitzer)。他们大肆宣扬说,施韦策是德国铁血首相俾斯麦(Ottovon Bismarck)的走狗。尽管这纯属捏造,但是施韦策的声誉已经完全被马克思毁了。即使在今天,一些历史学家仍然以马克思的指控为依据,把施韦策说成是共产事业的叛徒。
另一位遭到清洗的党内栋梁是巴枯宁(Mikhail Bakunin)。他是第一个对共产革命感兴趣的俄国人。他从俄国监狱逃出来,在日内瓦定居。巴枯宁热衷于宣传马克思的教义,以至于在工人运动中,一些人开始追随他。这可是个致命的问题,马克思立即着手清洗他。
首先,马克思和恩格斯运用对付施韦策的同样手段,指控巴枯宁是俄国君主的间谍。这一度给巴枯宁造成了毁灭性打击。紧接着,他们又造谣说:巴枯宁贪污了25,000法郎。最后,马克思把巴枯宁成功赶出了第一国际。马克思自认为,已经消灭了最后一个挑战他领袖地位的人。
马克思未料到的是,尽管巴枯宁饱受屈辱,却仍然忠于他的教义,甚至还把他的著作翻译成了俄文,从而播下种子,最终使俄国沦为共产极权统治的第一个国家。
然而,由于马克思迫不及待地清洗第一国际中的所有敌人,造成了强烈的猜忌和分裂,最终导致第一国际彻底解体。实际上,就在赶走巴枯宁不久,第一国际便走向了末路。英国的工会逐渐放弃国际革命事业,欧洲大陆的工人组织,也开始无视第一国际的指挥。
1873年9月8日,第一国际在日内瓦召开了最后一届代表大会。马克思发现,最终同意出席的十三名代表,实际上是“从地里挖出来的”。此时,第一国际已经名存实亡了。
马克思幻想著书改变世界
马克思致力于把第一国际打造成一个宏大的世界运动。他渴望把自己冥思苦想的理论付诸实践。几年来,他倾心投入的两大计划——第一国际和他的著作,耗尽了他的体力,使他肝病复发。没过多久,他又全身长满了脓疮。病痛一直令他余生饱受折磨。他在给恩格斯的信中,倾诉了自己所受的痛苦和挫折:
“在彻夜无眠之后,却发现胸前又长了两颗大疮,把我恶心透了。”他后来提到:“我现在就像一匹拉车的马,必须充分利用一切时间工作。脓疮只是让我身体局部难受,并不影响我用大脑思考。”在一次重病发作之后,他写道:“这次真的很严重,家人却浑然不知。如果再发作三四次,我就没命了。我已经非常消瘦,虚弱无比,四肢无力,唯独大脑还算清醒……虽然坐起来没问题,但躺着的时候,我还能时不时地做我的研究工作。”77
马克思所说的“研究工作”,指的是研究和撰写《资本论》第一卷。他深信,只有劳工大众拥有了关于历史、经济和社会进步的革命理论,共产革命才能成功。他写《资本论》的目的,就是要为暴力推翻现有秩序找到理论依据。我们将在后面章节,为您深入剖析马克思的理论。
在1865年间,马克思竭力完成《资本论》第一卷,以便交付印刷。他告诉恩格斯,他想“尽快完成,因为这件事已变成了我的一场噩梦”。他偶尔会因病休息一段时间。最后,他写信给恩格斯:“这本该死的书,终于在12月底完成了。”恩格斯安慰他说,对这本书的等待,对他来说同样是一场煎熬。他写道:“手稿付印那天,我将一醉方休!”
实际上,直到1867年3月,修订工作才最终完成。马克思前往德国,用他的母语出版了这本书。
但是,《资本论》问世后,并没有如马克思和恩格斯所愿一炮打响。对于劳工大众来说,它的理论晦涩难懂;而对于知识分子革命派来说,又缺乏说服力。要让《资本论》成为他们抨击现存秩序的主要借口,还得靠下一代。
濒临崩溃的最后岁月
到了1875年,马克思的革命生涯,几乎没有什么如意的事。第一国际已经瓦解了;《资本论》第一卷也在欧洲大陆的书店里积满了灰尘。马克思继续写了后两卷,但他的生命之火正在渐渐熄灭。马克思去世后,恩格斯在1885年和1894年,把第二卷和第三卷分别出版。
马克思的晚年是孤独无助的。由于共产事业屡遭失败,他转向了家人的怀抱,而且总能得到妻子燕妮的安慰。但马克思子女的成长过程,却伤痕累累。马克思干涉女儿埃莉诺(Eleanor)的恋爱,但她仍选择和艾威林(Edward Aveling)结为夫妻,却又在一段悲惨的婚姻生活之后自杀身亡。另一个女儿劳拉,嫁给了一个叛逆的医生,后来夫妻俩双双自杀。
到了1878年,马克思几乎放弃了他的共产事业。他的自信已被击碎。劳工领袖不理他,改革派嘲笑他。在国内外,都没人拿他的话当回事儿。
1881年12月2日,除恩格斯之外的唯一知音——妻子燕妮离世,这位温柔的贵族伴侣死于癌症。马克思几乎崩溃了。13个月后,马克思最宠爱的女儿珍妮(Jenny)也突然离世。
据恩格斯说,此后的马克思已行将就木。他只比女儿珍妮多活了两个月。1883年3月14日下午2点45分,马克思独自坐在椅子上去世,终年64岁。
三天后,六七个人随着马克思的灵柩,来到了伦敦海格特公墓(Highgate cemetery)。在那里,他的唯一挚友恩格斯宣读了悼词。这是马克思生前最想听到的赞美之词,却一生未能如愿,他在死后终于得到了。
马克思的悲剧人生
马克思动荡不安的共产革命生涯就这样划上了句号。无论用哪种标准来看,马克思的一生都是可悲的,充斥着炽热的野心和不断的挫败。无论是敌是友,都认为马克思的人生悲剧或许是出于某种惊人的理由。他在所倡导的任何计划中,总是本能地埋下自毁的种子。

在乌克兰的去共产化过程中,马克思和其他共产党人的雕像被扔到林中的垃圾场。(Rustamank/Shutterstock)
马克思的作品简直数不胜数——从厚重复杂的著作,到大量尖刻狂热的书信。我们在翻阅时很容易有这种感受:马克思把自己品性的精髓,深植于共产主义理论之中;他对政治权威的怨恨,化做了推动世界革命的怒吼;他在资本主义经济中的无能,化作了对它的愤怒谴责,并预言它必将毁灭。
他内心深处的不安全感,逼着他幻想出一套解释历史的学说,宣称“进步”不可避免,共产主义必然会实现。他对宗教、道德和竞争的憎恶,使他渴望生活在一个没有神和道德,也没有竞争、阶级和国家的世界中。在这样的世界里,物质财富极大丰富,人们只需各尽所能,就能尽情各取所需,丰衣足食。
马克思和他的理论结晶——共产主义还有另一个共同点,就是两者都只能从远处看,甚至连朋友也不例外。传记作者常常把马克思分裂为两个形象。从远处看,他们会觉得他的理论看似不错;但近距离接触之后,却发现马克思变成了另一个人。所以,巴枯宁既夸赞马克思是“当代最卓越的经济和社会学天才”,又评价马克思“已经自负到了疯狂的地步”。
“马克思爱他自己,远胜于爱他的朋友和信徒。对他虚荣心的最轻微冒犯,都足以摧毁友情;谁要敢怠慢他,他绝不会宽恕;你必须把他奉为神明,他才会爱你;你最起码要怕他,他才会容忍你。他喜欢小人物、奴才和马屁精围着他转。尽管在马克思的亲信中,也有些杰出人物。但总体来说,他的亲信圈里不但缺乏兄弟般的坦诚,反而充斥着阴谋诡计和手腕。因为各怀私心,所以只不过是在彼此争斗和妥协之间暂时保持平衡;一旦虚荣心作祟,立马就情断义绝。所以人人提心吊胆,唯恐成为牺牲品。这不过是个相互吹捧的小圈子。马克思虽然负责分派荣誉,却总是背信弃义、狡诈恶毒,暗中煽动迫害被他猜忌、或对他不够崇拜的信徒。一旦他发动迫害,其卑鄙无耻程度简直无所不用其极。”
马克思经常对其信徒猛烈抨击,这来自于他对自创理论的绝对自负。他视之为无懈可击的真理。在他精力最旺盛的时期,他经常用排山倒海般的咆哮来压倒反对者。
他对信徒们高喊:“历史进程在你们这边,资本主义是由历史进程孕育,也将在历史进程中走向灭亡。资产阶级是资本主义制度的推手。他们随资本主义制度登上了历史舞台,也必然随这个制度一起退场。你们,无产者,用你们的劳动为资本主义注入了活力,用你们的成果维持着这个社会。但社会主义将是资本主义的必然结果,两者隐含着本质的关系。随着资本主义的落幕,社会主义的序幕将拉开。你们无产阶级必然要消灭资产阶级。作为一个阶级,你们只需完成你们的历史使命。你们需要的只是意志!历史已为你们铺就了一条简单易行之路。你们无需孕育新思想,无需制定计划,无需发现新国度,也无需‘固执己见,预言未来’。你们只需完成赋予你们的使命。你们完成使命的手段,就在有目的、持续不断的阶级斗争中。而阶级斗争最终将赢得社会革命的胜利。”
在马克思弥留之际,没有任何迹象显示,他会因为自己竭力推动却最终失败的共产革命而被人铭记。西欧已经把暴力革命视为19世纪社会改革的过往篇章,却没想到,一个东欧沉睡的巨人将被马克思的革命号角惊醒。这个巨人,正是俄国。
在研究俄国革命之前,我们必须先大致梳理一下,马克思和恩格斯留给其信徒的理论遗产。这样,我们就可以找到俄国革命和此后共产运动的答案。